
楔子
新婚之夜,我把媳妇抱到床上,她害羞地闭着眼,红蜡烛光一跳一跳的。我一颗颗解她旗袍的扣子,手都有点抖。刚把外衣褪到肩膀那儿,我整个人就愣住了。她左胸口偏下的位置,清清楚楚纹着一朵红玫瑰,花瓣里嵌着两个小字——"阿杰"。我盯着那两个字,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,憋了半天才问出:"怎么回事?"她猛地睁开眼,慌慌张张拉过被子捂住,声音发颤:"以前年轻不懂事......"我没说话,把脱到一半的衣服又给她披回去,转身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。那一晚上我抽了小半包烟,她一直在床上小声哭。我没追问。我想着过日子嘛,谁还没点过去。可第二天一早,她妈就拎着东西上门了,进门第一句话是:"女婿啊,小雅年轻时候的事你也别太放心上,现在她人是你家的就行了。"这话听着是劝,可字字都像刀子。我攥了攥拳头,挤了个笑脸出来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慢慢发现,这个家里有些事,远远不是一朵玫瑰那么简单。
第一章 红烛底下那朵刺眼的玫瑰
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天边刚泛了点青白色。我扭头看了眼床上,小雅蜷在被子里,肩膀还在一下下地抽动。屋子里那股蜡烛烧完的焦味儿混着烟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我其实不是个小心眼的人。跟小雅处对象那会儿,媒人老周就说她以前在外地打过工,认识的人杂。我心想现在这年头,谁还没个过去。我自个儿中专毕业在汽修厂干了六年,手上全是茧子,脸上晒得黢黑,不也就这么回事。
可那朵玫瑰不一样。
那纹身的位置太刁了,刚好在左胸下边,靠近心口的地方。我修车修了这么多年,看东西细。那花瓣的层次,颜色的过渡,没个千把块钱下不来,而且得是手艺相当不错的师傅才能弄成这样。更别说里头还嵌着两个字。
阿杰。
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,小雅跟我提过的那些亲戚朋友同事,没有一个名字里带杰的。她弟弟叫王磊,她表姐叫刘红,她厂里那个总帮她说话的女工头叫芳姐。没有阿杰。
天彻底亮了,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小雅也醒了,眼睛肿得像桃,她坐起来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:"建军,你......你还生气呢?"
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走回去坐到床边。床单是我们结婚前她亲手选的,大红色,上头绣着鸳鸯戏水。现在那红色看着特别扎眼。
"没生气,"我说,"我就想知道,那到底怎么回事。"
小雅低下头,手指头绞着被角:"就是......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。"
"叫阿杰?"
她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了:"都过去了,真的。我跟他早就没联系了,那纹身我想洗掉来着,可贵了,得好几千,我没舍得......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......"
她越解释越乱,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。我拍了拍她手背:"行了,先起来吃点东西。"
她婆家娘家都在一个镇上,办酒席就在镇上的小饭店,头天累了一天,今天说好了她妈早上过来送点饺子。
我正刷着牙,外头就响起了拍门声。小雅去开的门,就听见她妈大嗓门儿:"哎哟我的闺女,咋眼睛红成这样,建军欺负你了?"
我含着牙刷从卫生间出来,她妈姓赵,在镇上卖了大半辈子菜,嗓门亮堂身子骨也壮实。她一看我这模样,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:"建军,你过来,妈跟你说几句话。"
小雅拉她妈胳膊:"妈你别......"
"你别管,"赵婶甩开闺女的手,"我跟你女婿说正事。"
我擦了把脸坐过去。赵婶从塑料袋里掏出饭盒,推到我面前:"先吃,边吃边说。"
我打开饭盒,猪肉白菜馅的,闻着挺香。但我吃不下。
配资行情赵婶拉了个凳子坐我对面,声音放低了些:"建军啊,你是个实在孩子,妈当初把闺女许给你就是看中你这点。"
"嗯。"
"昨晚那事儿吧,小雅跟我说了。"她叹了口气,"那纹身的事,我原本想着等你们过几年再说,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。"
我放下筷子:"妈,我就想知道,这个阿杰是谁。"
赵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她拍拍我的手:"一个混混,早八百年就不在镇上了。小雅那时候年纪小,被人家哄了几句就晕了头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,现在她是你媳妇,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。"
"那纹身呢?"
"慢慢想法子洗掉呗,钱不够妈给你们添点。"
她说得轻描淡写的,好像就是件衣服上沾了块油渍。可我看着她的眼睛,总觉得她没说实话。她卖菜卖了二十多年,跟人讨价还价那套早就练出来了,心里有事脸上不带露的。
小雅在旁边站着,手一直搓围裙边,搓得那块布都快起毛了。
我没再追问。吃完饺子我说去厂里请假,新婚嘛总得歇几天。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的时候,赵婶拉着小雅在厨房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:"......别让他......找......麻烦......"
我没回头。
到了汽修厂,老王看见我就笑:"哟,新郎官不在家陪媳妇跑厂里来干啥?"
我说来请两天假。老王是厂里老人了,跟我爸那辈就认识,说话直来直去。他递了根烟给我:"咋了,看着脸色不太好。"
我接过烟点上,想了想还是没说。家丑不可外扬,这道理我懂。
老王见我不说话也没再问,给我批了假条,临走拍了拍我肩膀:"建军啊,两口子过日子,有啥事摊开了说,别憋着。"
我点点头。
回走的路上经过镇东头那家理发店,里头坐着几个烫头的大妈,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她们叽叽喳喳。其中一个我认识,是赵婶卖菜摊子旁边卖豆腐的李婶。
我本打算直接走过去,但李婶看见我了,推开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:"哟,建军!昨儿个娶媳妇累坏了吧?"
我笑了笑:"还行。"
"你丈母娘昨儿可高兴了,喝了好几杯,"李婶嗑着瓜子,"哎,我听说小雅以前在外地谈过个对象?那人是不是叫啥......阿杰?"
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显出来:"婶子听谁说的?"
"嗨,前几年你赵婶自己跟我念叨的,说她闺女让个外地的混子骗了,好在后来分了。"李婶压低声音,"说是那混子还在小雅身上留了个记号?也不知道留的啥。"
留的啥。我攥紧了手里的烟盒。
李婶见我脸色不对,赶紧往回找补:"哎呀我瞎说的,都是老黄历了,你别放心上。"
我扯了个笑,说没事。
回到家的时候小雅正在洗衣服,盆里搓着我昨晚换下来的那件衬衫。她看见我回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"回来了?妈刚走,说晚上包包子让咱俩过去吃。"
"嗯。"
我坐沙发上,她在我旁边坐下,犹豫了半天,小声说:"建军,你要实在过不去这个坎,我......我去把那纹身洗了。镇上开美容店那个小刘说现在有激光的,就是得多洗几次。"
"多少钱?"
"一次大概八百,得洗个四五回吧。"
四千块。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。
我看着小雅,她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,眼圈泛红。她今年二十六,比我小三岁,个儿不高,瘦瘦小小的,看着特别让人心疼。当初媒人介绍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老实,说话细声细气的,跟她妈完全是两个性子。
可老实人就不会撒谎吗?
"小雅,"我握住她手,"你跟我说实话,你跟那个阿杰,到底怎么回事。"
她抖了一下,把手抽回去:"就是谈过,后来分了。"
"纹身呢?"
"......他带我去的,说要纹个情侣的。我当时......不懂事。"
"现在还有联系吗?"
"真没有了!"她急了,声音都高了八度,"建军我发誓,我跟他好几年没联系了,他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!"
她急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。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那股火慢慢又压下去了。我想起结婚前我爸跟我说的话,他说建军啊,过日子就跟修车一样,有时候看着是发动机的毛病,查到底可能是油路的事。别光看表面。
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:"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去妈那儿吃包子吧。"
她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去赵婶家的路上,小雅走在我旁边,一直低着头。镇上的街道窄,两边都是做小买卖的铺子,卖水果的、卖干货的、修鞋的。经过修鞋摊的时候,摊主老钱叫住我:"建军!昨儿个结婚累不累?"
我笑着应了两句。
老钱压低嗓子:"你丈母娘今天早上从我这儿过,买了一双新鞋垫,说是给你买的。嘴里还念叨着啥'那孩子可别犯浑'。"
我心里一顿。赵婶给我买鞋垫,念叨我别犯浑?
"叔,她还说啥了?"
"没啦,就这些。"老钱摆摆手,"赶紧去吧,你丈母娘包包子手艺可是一绝。"
我应了声好,拉着小雅继续走。小雅手冰冰凉的,我攥紧了些。
赵婶家是个小院子,院里种了棵石榴树,结了几个青果子。她正在厨房忙活,看见我们来了,脸上的笑意有点不自然:"来了?快坐,包子马上好。"
赵叔在屋里看电视,看见我招招手:"建军来,陪我看会儿新闻。"
赵叔是个老实人,在镇上的粮管所干了一辈子,话不多。我坐过去,他递给我一杯茶:"昨儿晚上没睡好?"
"还行。"
"年轻人,慢慢适应。"赵叔笑了笑,眼睛盯着电视,声音很低,"小雅她妈那个人吧,就是嘴碎,心里没啥坏水。有啥事你多担待。"
我嗯了一声。
饭桌上赵婶一个劲儿给我夹包子,说多吃点,结婚了就是大人了,得有个大人的样。我咬了一口包子,白菜猪肉馅儿的,她手艺确实好。
吃到一半赵婶忽然说:"对了建军,你们厂里那个老周,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孙杰的人?"
孙杰。不是阿杰。
我抬头:"哪个孙杰?"
"就以前在你们厂干过的一个小伙,后来不干了。"赵婶说得随意,"我听人说他也住咱们镇上,好像最近回来了。"
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,赵婶瞪了她一眼。
我把包子咽下去:"妈,您说的这个孙杰,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阿杰?"
满桌子安静了。
赵叔看看赵婶,又看看我,把筷子放下了。小雅脸白得像纸。赵婶脸上那点不自然撑了两秒,然后一拍大腿笑了:"嗨!我说的那个孙杰是镇东头老孙家的大小子,人家叫孙杰,跟那个阿杰不是一个人。你瞧我这张嘴,说岔了。"
她笑得太用力了,褶子都堆起来了。
我没笑。
我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,擦了擦手,站起来:"妈,谢谢款待,我跟小雅先回去了。"
赵婶站起来:"哎咋不多坐会儿?"
"累了,想早点歇着。"
出了院门,天已经擦黑了。小雅在我旁边小跑着跟上我的步子,她试探着拉了拉我袖子:"建军?"
我没甩开她,但也没回头看她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,转头问她:"小雅,那个阿杰,是不是姓孙?"
巷子口的路灯昏黄,照在她脸上。她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挤出来一个字:"......是。"
我把门推开:"进屋说。"
那一晚上我们没再提纹身的事。她洗碗我扫地,然后各自洗漱躺下。红蜡烛昨晚烧完了,今天用的是电灯,白晃晃的,照得屋子特别亮。
半夜我醒了一次,小雅背对着我睡,肩膀裹在被子里。我侧过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盯着她的后背。那朵玫瑰的位置,正对着我这一侧。
我闭上眼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汽修厂,不是上班,是找老周。老周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,听见我喊他钻出来:"又咋了,不是请假了?"
"周叔,"我蹲下,"你认识一个叫孙杰的人不?以前在咱厂干过。"
老周脸上的油污都没擦,愣了一下:"孙杰?你问他干啥?"
"你先说认不认识。"
老周抹了把脸,把手套摘了:"认识。那小子以前在厂里干了小半年,手脚挺麻利,就是人不靠谱。后来因为跟人打架,让厂里开了。你咋突然问起他?"
"他跟赵婶家啥关系?"
老周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。他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烟点上:"建军啊,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说的。你跟小雅结婚前,你赵婶特意找过我,让我别跟你提这个人。"
我攥紧了拳头:"周叔,您就说吧。"
"孙杰那小子,"老周吐了口烟,"以前跟小雅处过对象。俩人闹得挺大,后来不知道为啥分了,孙杰就走了。有人说他去南方了,有人说还在本地。具体咋回事,我也不清楚。"
我蹲在地上,看着老周鞋边淌下来的机油,黑乎乎的。
"那纹身的事呢?"
老周一愣:"啥纹身?"
我摇摇头:"没事。"
从厂里出来,我骑上电动车往镇上那条主街去。镇东头老孙家,开了个五金店,我以前去买过螺丝。
我把车停在五金店门口,店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客户拿管钳。长得跟老周说的孙杰一点儿也不像——老周说孙杰瘦高个儿,这男人矮胖墩实。
我进了店,装模作样看了看货架上的扳手。那人忙完回头招呼我:"要点啥?"
"您是孙叔吧?"我问。
"是啊,你是?"
"我叫建军,在镇上汽修厂干。来买几个套筒。"
孙叔给我找了套筒,我付了钱,临走随口问了一句:"孙叔,您家杰哥在家不?我听说他也在咱镇上住。"
孙叔脸上笑容没了。他低头把零钱放回收银机里,好一会儿才说:"你说阿杰啊?他不在家,出去好几年了。"
"去哪儿了?"
孙叔抬起头看我,那眼神跟老周有点像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说:"小伙子,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,甭打听太多。"
我攥着手里的套筒出了店门。阳光明晃晃的,照在五金店的铁皮招牌上,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。
赵婶说孙杰是镇东头老孙家的大小子,叫孙杰。可她说漏嘴的时候说的是——"以前在你们厂干过的一个小伙"。
她是怎么知道孙杰在我们厂干过的?
小雅跟我处对象那会儿,赵婶从来没提过这茬。我跟小雅确定关系也就半年,她家、我家、媒人三方坐下来吃了个饭,就把婚定了。期间赵婶跟我妈聊得火热,但从来没问过我在哪个厂、厂里都有谁。
除非,她知道孙杰在我们厂干过这件事,本身就意味着她一直在留意这个人的动向。
我猛地把电动车刹住。
车停在镇中心那个岔路口,左边是回我家的路,右边是去镇外那条公路。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大妈正拿火钳夹红薯。
我盯着那条去镇外的公路,心里冒出个念头。
阿杰。孙杰。一个在汽修厂干过、跟我老丈母娘认识、在小雅身上留了记号的男人。他到底只是小雅的过去,还是别的什么?
我掏出手机,翻到小雅的号码,拇指停在拨号键上。
半年前媒人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,小雅跟我说她之前在外地电子厂上班,干了三年。可镇上的人都说她跟一个叫阿杰的处过对象。电子厂是真的,阿杰也是真的。那她回镇上以后呢?在本地那段时间,阿杰在汽修厂上班。小雅在哪儿?
我放下手机,重新发动电动车。
到家的时候小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我回来她笑了一下:"回来了?早饭给你热着呢。"
"嗯。"
我进屋吃了早饭,她在旁边坐着看我吃。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:"小雅,你以前在镇上的时候,在哪个厂上的班?"
她愣了一下:"就......镇西那个服装厂啊,上了大半年。"
"孙杰那时候在汽修厂?"
她的脸唰一下白了。
我看着她:"你们俩都在镇上,一个大半年,一个小半年。时间上是重合的。"
小雅把晾衣盆抱在怀里,指节攥得发白:"建军......你到底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,"我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,"咱俩结婚以前,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瞒着我的。"
她眼泪掉下来了,啪嗒啪嗒砸在盆里的湿衣服上。
我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:"小雅,我不是不让你有过去。可你跟你妈一样,都在躲。你们越躲,我越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。"
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。
我仰头看了看天。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脖子发烫,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那个叫阿杰的,到底是谁。
第二章 丈母娘藏了十年的秘密

小雅哭了整整一个上午,湿衣服晾在绳子上滴答答淌水,她坐在小板凳上抽抽搭搭的,那盆里的水都快被她搅浑了。我没走远,就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。九月的蚂蚁忙忙碌碌搬着掉下来的花瓣,比人活得明白。
终于她哭够了,抬起头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:"建军,我跟你全说了吧。"
我掐了烟坐回去。
小雅擦了把脸,开始说。她跟阿杰认识是七年前的事,那时候她十九,刚从镇上的高中毕业,不想念书就去镇西服装厂踩缝纫机。孙杰大她两岁,在汽修厂当学徒,俩人经人介绍认识,处了不到三个月就好上了。
"那时候年轻,"小雅绞着手指头,"他说要带我出去闯,说镇上没出息,我就跟他跑了。"
跑了。我脑子嗡了一下。小雅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段。
"去了哪儿?"
"深圳。"小雅声音越来越低,"在那边待了一年多,他在一个修车店干,我在电子厂。后来......后来他认识了一帮乱七八糟的人,天天喝酒打架,还赌钱。我劝他他不听,打了我好几回。"
她撸起左边袖子,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"烟头烫的,"她说,"有回他喝多了,嫌我唠叨。"
我攥紧了拳头。
"后来我实在受不了,就自个儿跑回来了。他追回来过,在镇上闹了好一阵,我妈当时气得要拿扫帚打他。后来他让我家拿了两万块钱,说是分手费,拿了钱就走了。"
"分手费?"我嗓门没压住,"他打了你还管你家要钱?"
小雅又开始掉眼泪:"我妈说破财消灾,这种人惹不起。给了钱他就没再来过。纹身是他当初逼着我纹的,说不纹就是不爱他。建军,我也想去洗掉,可是......可是每次去问价钱我就舍不得,想着也许过几年就淡了......"
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。烟头摁灭又点上一根,手有点抖。两万块钱,赵婶卖菜得卖多长时间。
"那个孙杰现在在哪儿?"
小雅摇头:"我真不知道。我妈说他后来去了省城,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了。建军,我要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。"
她发毒誓的样子让我心里软了一下。我蹲回去握住她手:"行了,我信你。"
可我嘴上说信,心里那根刺还在。两万块分手费,听着就不是正经来路。赵婶那个火爆脾气,能老老实实掏钱?除非有把柄攥在人家手里。
中午我去赵婶家拿落下的充电器,赵婶正跟李婶在院子里说话,看见我来俩人同时闭了嘴。李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赵婶脸上的笑有点僵:"建军来了?小雅呢?"
"在家呢。"
我拿了充电器往外走,赵婶跟出来,拽了拽我胳膊:"建军啊,小雅早上是不是跟你说啥了?"
"说了。说孙杰管你家要了两万块的事。"
赵婶脸色变了:"这丫头......"
"妈,"我站住脚,"两万块钱对咱家不是小数。您当时为什么给?"
赵婶嘴唇动了动,最后叹了口气把我拉进屋里。赵叔不在,就我俩坐在堂屋那对旧沙发上。她给我倒了杯水,自己没喝。
"建军,我跟你实话实说吧。"她压低声音,"那孙杰不是个善茬。他当初跟小雅处对象的时候,我一百个不同意。可小雅鬼迷心窍,跟他跑了一年多。回来以后那浑小子追到镇上,把我们家门砸了,说小雅花了他不少钱,不给两万就把小雅的事到处说。"
"什么事?"
赵婶攥着茶杯,指节发白:"小雅在深圳的时候,有回他们一帮人出去喝酒,跟人打起来了,小雅帮着拉架让派出所抓去关了一晚上。虽然后来没啥事放出来了,可在派出所有记录。那孙杰说要到镇上到处说我们家闺女是劳改犯,你说这......"
我明白了。赵婶怕坏了小雅的名声。镇上就那么点大,谁家闺女进过局子,传出去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"钱给了他就真走了?"
"走了,再没来过。"赵婶抬头看我,"建军,妈当初没跟你说这些,是怕你心里有疙瘩。可你要怪就怪我,小雅那丫头命苦,摊上那么个混账东西。"
我喝了口水,水是凉的,涩嗓子。
"那孙杰现在到底在不在镇上?"
赵婶摇头:"我真不知道。不过我前阵子听老孙家的邻居说,阿杰好像在省城混得不错,开了个修车铺子。"
修车铺子。跟我一样修车。
我站起来:"妈,这事我知道了。您放心,我不是那种翻旧账的人。"
赵婶眼睛红了,拍拍我手背:"好孩子,妈就知道没看错人。"
回来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镇东头老孙家的五金店,店门关着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我停了两秒,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我过去瞄了一眼,上面写了个手机号,末尾三个字:孙杰回。
有人找孙杰。
我记下那个号码,骑车走了。
到家小雅已经把饭做好了,西红柿炒鸡蛋,青椒肉丝,还炖了个排骨汤。她看见我回来笑了笑,眼眶还有点红:"吃饭吧。"
我坐下吃饭,心里翻来覆去算时间。七年前跑深圳,六年前回来闹事给钱,然后孙杰消失。小雅回镇上服装厂继续干了两年,然后去外地电子厂又是三年。算下来她去年才回镇上,媒人今年初介绍我们认识。
"小雅,"我夹了块排骨,"你去年从外地回来,有没有再见过孙杰?"
她筷子顿了一下:"没有。他那人说话不算数的,说好了再不来,肯定就不来。"
"你确定?"
小雅咬了咬嘴唇:"建军,我跟他真的断了。他那个人爱面子,说了不来就不会来。但他那种人,谁知道呢......"
"哪种人?"
"就是......心眼小,记仇。"小雅声音越来越小,"以前有回服装厂一个男的跟我多说了两句话,他知道了跑去把人打了。"
我放下筷子。打人,砸门,要挟,纹身,烟头烫。这个孙杰活脱脱就是个混子。
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。老周说孙杰是因为打架被厂里开的。那打的是谁?为什么打?
下午我去了趟汽修厂,老周正在给一辆桑塔纳换轮胎,看见我来摘下帽子扇风:"咋又来了?不上班你闲得慌?"
"周叔,再问您个事。孙杰当年在厂里打架,打的是谁?"
老周手里的扳手停了停,他把帽子戴上,压低声音:"打的是厂长的外甥。厂长外甥那时候也在厂里干,跟孙杰因为一个女的吵起来了,具体啥事不知道,反正动了手。厂长外甥鼻子都打歪了。"
"那个女的是谁?"
老周看了我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。"建军,有些事你非得刨根问底?"
"是。我得知道。"
老周叹了口气,把扳手往地上一扔:"那女的好像是在服装厂上班的,姓王还是姓啥我记不清了。反正后来厂长外甥没追究,孙杰被开了,那女的他也没再处。"
姓王。小雅姓王。
我靠在车间的柱子上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。孙杰在厂里打架,因为一个姓王的女的。那女的八成是小雅。厂长外甥跟小雅多说两句话,孙杰就把人打了。这事儿赵婶知道不?
她肯定知道。所以她才急急忙忙掏两万块钱把人打发走,生怕孙杰再在镇上闹出什么事来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记下来的那个号码。拨过去之前我想了想,换了个公用电话。镇东头小卖部有部座机,老板娘我认识,给了她一块钱。
号码拨过去,响了三声接了。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粗:"喂?"
我没说话。
"喂?谁啊?"
我清了清嗓子:"请问是孙杰吗?"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然后电话挂了。
我再拨过去,关机了。
我把听筒放回去,老板娘嗑着瓜子问我:"建军你给谁打电话呢?"
"一个朋友。"
"神神秘秘的。"老板娘笑了笑。
我走出小卖部,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。我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。孙杰在镇上留了电话,有人联系他。他接电话第一反应不是问谁,而是等着听声音。说明他知道有人会找他。
他在等谁?
晚上回到家小雅已经睡了,九点不到就关了灯。我坐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心思不在画面上。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我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发来的短信。就四个字:别多管闲事。
号码是那个关机的号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回了一条:我是她男人。
发出去以后石沉大海。我又等了一个小时,没动静。十一点的时候我躺到床上,小雅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说梦话,嘟囔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,好像带了个"杰"字。
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五金店,卷帘门开了,孙叔正往外摆货架。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,孙叔看见我眉头皱了皱:"小伙子又来了?"
"叔,您儿子最近回来过吗?"
孙叔手里的动作停了,他把一捆铁丝重重放到架子上:"没有。你跟阿杰到底啥关系?"
"他跟我媳妇以前认识。"
孙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。我没接。
"小伙子,"他点上烟,"我实话跟你说吧,阿杰那孩子从小就不听话。他跟你们家小雅那档子事我都知道,当时气得我拿皮带抽了他一顿。可那畜生跑了,我也管不着。你要找他,我帮不了你。"
"那这个号码是您的?"
孙叔一愣:"什么号码?"
我把昨天纸条的事说了。孙叔脸色变了,转身进屋拿了个手机出来翻通话记录,翻完脸更白了。他抬头看着我:"有人在我家门缝塞纸条?"
"对,昨天下午。写着孙杰回,留了个号。"
孙叔攥着手机的手在抖:"那畜生真回来了?"
"您不知道?"
"我要知道我还......"孙叔把手机往桌上一摔,"他跟我说在省城开店,上个月还打电话说要钱扩大铺面,我没给。他这是又回来了?"
我看着孙叔的反应,不像装的。他脸上那种又气又怕的表情,跟赵婶掏钱那天有点像。
"叔,"我说,"您要是能联系上他,帮我带句话。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,但他别再来打扰我跟小雅的生活。"
孙叔点点头,又摇摇头:"我联系不上他。这畜生想回来自个儿就回来了,不想回来谁也找不着。可他要是真回来了......"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"小伙子,你当心点。"
我走出五金店,太阳升老高了,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。卖菜的赵婶正在菜摊前跟人掰扯价钱,看见我隔着半条街喊:"建军!晚上带小雅来吃饭,妈炖了鸡!"
我冲她摆摆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低头一看,还是那个号。
这回就两个字:等着。
我攥紧了手机。九月的风热烘烘的,吹得人身上黏糊糊。街对面那个卖烤红薯的大妈今天没出摊,空荡荡的路口显得特别安静。
我骑上电动车回家,路上在想一件事。孙杰如果真回来了,他为什么回来?七年了,两万块早就花完了。省城开店没开起来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到家小雅正在梳头,看见我进门把梳子放下:"你今天不上班?"
"请假到后天。"
"那咱俩去趟镇上超市吧,买点东西。"
我嗯了一声,没提手机的事。
去超市的路上小雅挽着我胳膊,像没事人一样跟我说笑。她挑了几包零食一桶油,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,她也没在意。
出门的时候小雅忽然停住,盯着超市门口一个背影看。那人背对着我们,瘦高个儿,穿了件黑T恤,正弯腰在冰柜里拿饮料。小雅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那人直起身转过头,是个陌生人,二十出头的小年轻。
小雅松开手,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但脸色还是白的。
"咋了?"我问。
"没事,"她摇摇头,"看错了。"
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,胳膊挽着我也松开了,走在我后面两步远。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低着头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晚上赵婶的鸡汤炖得很浓,赵叔开了瓶白酒,给我倒了半杯。赵婶一边给小雅夹鸡腿一边念叨:"多吃点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"
饭吃到一半赵叔忽然放下筷子:"建军,我听说老孙家那大小子好像回来了?"
我筷子顿了顿。赵婶脸色唰一下变了,在桌子底下踢赵叔。赵叔没理她,看着等我回答。
"我也听说了,"我说,"但没见着人。"
赵叔点点头:"那个人不地道,你留点神。他要敢来惹事,你找我。"
赵婶急了:"你这老头子瞎说啥呢!人都走了多少年了,回来不回来的关咱啥事!"
赵叔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吃完饭我帮赵婶收拾碗筷,她在厨房压着嗓子跟我说:"建军你别听你赵叔瞎说,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。"
"妈,"我把碗放进水池,"孙杰要真回来了,您打算怎么办?"
赵婶手里的抹布停了。她背对着我,肩膀僵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:"他敢来,我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。当初两万块买的是他永远别回来。他要是说话不算数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"
她转过身来,眼眶有点红:"建军,妈这辈子没求过人。我就求你一件事,别让小雅再跟那个人有任何牵扯。你是个好孩子,妈信你。"
我看着赵婶脸上的褶子,那些她卖了二十多年菜日晒雨淋磨出来的褶子。她五十多岁的人了,佝偻着腰站在厨房水槽前面,手里攥着块湿漉漉的抹布。
"妈,您放心。"我说。
回家的路上小雅走在我旁边,夜风凉下来了,她打了个哆嗦。我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,她抬头冲我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"建军,"她忽然说,"我明天就去美容店问洗纹身的事。咱家钱不够,我先去问我妈借点。"
"不用,"我说,"我来想办法。四千块,我下个月奖金加上这个月工资差不多了。"
小雅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红了:"建军,你对我真好。"
我没说话,搂着她肩膀往家走。
那一晚我睡得沉了些,但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。屋里漆黑,小雅呼吸均匀地躺在我旁边。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新短信。
那个"等着",到底等什么?
我放下手机闭上眼,但怎么也睡不着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。那白线笔直笔直的,像把刀。
第二天上午我正给小雅修家里那个漏水的水龙头,手机响了。我擦了把手接起来,是赵婶打来的。她声音都在抖:"建军,你快来!那畜生来我菜摊了!"
第三章 菜摊前面那个瘦高个儿
我撂下扳手就往菜市场跑。水龙头还在地上滴答漏水,拖鞋都没换,穿着家里的塑料凉拖就冲出了门。小雅在后头喊我,我没回头。
菜市场在镇东头那片铁皮棚子底下,赵婶的菜摊在最里头靠墙那一排。我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菜摊前面站了个人,瘦高个儿,黑T恤,背对着我。赵婶被他堵在里面,手上攥着根黄瓜,攥得青皮都破了。
我加快步子走过去,菜市场里买菜的老头老太太都往这边瞅,小声嘀咕着。
"妈。"我喊了一声,挤过两个看热闹的大妈站到菜摊前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瘦,真瘦。脸颊凹进去,颧骨高耸,眼窝有点陷,但眼神儿贼亮,跟鹰似的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个子比我高半个头。
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笑了:"你就是建军吧?听说了,小雅嫁人了。"
我站在菜摊前面,隔着一堆白菜萝卜跟他对视:"你是孙杰?"
"阿杰。"他纠正道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,"镇上的人都这么叫我。"
赵婶从后头挤过来把我往后拉:"建军,你甭搭理他,他就是个无赖!"
"婶子这话说的,"孙杰从口袋里掏出盒烟,慢慢点上,"七年没见了,我回镇上来看看,又没干啥坏事,咋就无赖了?"
"你走不走!不走我喊人了!"赵婶嗓门大起来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,卖豆腐的李婶也在人群中探头探脑。孙杰扫了一圈,脸上那笑也没收,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:"婶子,我就几句话。说完就走。"
赵婶还想嚷,我拦了一下:"妈,您别急,我跟他说。"
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孙杰跟前。个子没他高,但我常年修车,膀子粗,站那儿也不算吃亏。"你有什么话,跟我说。小雅不在,她妈在,有啥都冲我来。"
孙杰抽烟,烟雾喷出来飘到我脸上。"行,挺爷们儿。"他弹了弹烟灰,"也没别的大事。就是手头紧,想跟婶子借点钱周转周转。"
赵婶在后头炸了:"借钱?你当初拿了我们家两万你说什么来着?说这辈子不登我家门!现在你还有脸来借?!"
孙杰面不改色:"婶子,此一时彼一时。那时候年轻不懂事,说气话呢。我现在开了个修车铺,资金周转不开,就借五千,下个月准还。"
他嘴上说借钱,可那眼神不是商量的眼神。我看得出来,这人压根没打算还。
"我替我妈做主了,"我开口,"没钱。你走吧。"
孙杰看了我一眼,又吸了口烟,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碾了碾。他弯腰凑到我耳边,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:"建军兄弟,小雅在深圳进过局子的事,你丈母娘跟你说没?我手机里可有当时的照片。你要是不怕传遍全镇,那就当我没说。"
我攥紧了拳头。赵婶说的果然没错,这人手里有东西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压平:"你想怎么样?"
"五千。"他直起身,恢复了正常音量,脸上又挂出那个笑,"就五千,你跟你妈商量商量。后天我再来,就在这儿。"他朝赵婶点了下头,"婶子,先走了。"
孙杰转身往外走,菜市场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人浑身不舒服,像是知道自己吃定你了。

人走了以后赵婶腿一软差点坐菜筐上,我赶紧扶住她。周围看热闹的李婶凑过来:"赵姐,那是谁啊?看你脸白的。"
"没谁,一个讨债的。"赵婶摆摆手,"都散了散了,看啥看。"
人群慢慢散了,我把赵婶扶到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,给她倒了杯水。她手抖得杯子都端不稳。
"妈,他刚才跟我说了,他手上有小雅在深圳的照片。"
赵婶闭了闭眼,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淌下来:"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这畜生手里捏着东西。当初他走了我就提心吊胆,想着钱给了就算了,谁知道他还有备份。"
"什么照片?"
"就是派出所的,小雅蹲在地上那会儿让人拍的,还有......"赵婶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,"还有他跟小雅在一块儿的那些,我都没见过,他说有。建军,妈不是存心瞒你,我是怕......"
"怕什么?"
"怕你知道了受不了。"赵婶抬头看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"这浑蛋就是吃准了咱家丢不起这个人。五千块钱是小,可他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这回五千,下回一万,咱家经不起这么掏。"
我蹲在菜摊旁边,手指头抠着水泥地上一个裂缝。孙杰这人不简单。他不吵不闹不砸东西,就那么笑眯眯地跟你说话,但句句都掐着你命门。这比动手打人还恶心。
"妈,这事儿您别管了。我想法子。"
"啥法子?你可别跟他动手!"赵婶急了,"那人阴着呢,你动他一根手指头他能讹你一万。"
"我不动手。"我站起来,"我去找他谈谈。"
"你找不着他,这人跟泥鳅一样,滑得很。"
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拨过去。响了两声接了,还是那个粗嗓子:"喂?"
"我,建军。菜摊见了,咱俩谈谈。"
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孙杰笑了:"谈?行啊。下午三点,镇东头老桥底下。一个人来。"
电话挂了。
赵婶拽着我袖子不让去:"建军你千万别去,他肯定没安好心!"
"妈,没事。我心里有数。"
回家换了双鞋,小雅迎上来问我咋回事,我没细说,就说菜摊有人闹事已经处理了。她狐疑地看着我,我也没再多解释。有些事跟她说了反而添乱。
下午两点半我骑电动车出门。经过五金店的时候孙叔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打了个招呼。我停下车:"孙叔,阿杰真回来了?"
孙叔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:"昨晚上回来的,住镇东头小旅馆。我让他回家他不回,说住在外面自在。"
"他开的修车铺呢?"
孙叔摇摇头:"关了。这小子干啥啥不成。他说在省城跟人合伙,赔了钱,才回来避避的。建军,"他压低声音,"他是不是去找你们家了?"
"是。"
孙叔重重叹了口气,拍了拍车把:"你小心点。这小子从小就浑,但脑子够用,他知道怎么拿捏人。"
老桥在镇东头那条干河沟上,早就不走车了,桥面上长满了草。我到的时候孙杰已经在了,靠在桥栏杆上抽烟,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。
我下了车走过去,孙杰看见我扬了扬下巴:"挺准时。"
"说吧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"
孙杰弹掉烟头,走到我跟前,这回没嬉皮笑脸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:"我缺钱。五千,我就走。照片删了,再也不回来。"
"我怎么信你?上次你拿了钱也说再也不回来。"
孙杰笑了:"这回真的。我外头欠了债,五千还上我就去南方,再不回这个破镇子。你跟你丈母娘说,最后五千,多一分不要。"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这人的话半真半假,但我信不信都不重要。关键是我手里没东西能治他。
"照片呢?先给我看看。"
孙杰掏出手机翻了翻,递到我面前。屏幕上是张照片,小雅蹲在一个铁栏杆旁边,穿着件蓝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淤青。像素不高,但能认出来是她。旁边还有一张,小雅跟孙杰坐在一张床上,俩人搂着,照片里小雅笑得挺开心。
"就这些?"
"够不够你心里有数。"孙杰收回手机,"五千,后天上午我拿到钱,当场删。过后咱俩各走各路。"
我攥着电动车车把,指关节发白:"五千没有。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,还要养家。最多两千。"
孙杰摇头:"四千,最低了。你丈母娘卖菜攒了不少,我知道。"
"三千。再多没有。后天中午我在菜摊等你,你先删照片,我给钱。"
元股证券:ygzq.hk孙杰盯着我看了半天,嘴角慢慢翘起来:"行。够爽快。那就三千,后天中午菜摊见。"
他说完转身下了桥,沿着干河沟往东走,瘦高的影子在草丛里一晃一晃的。我站在原地,风吹得桥上的草倒伏一片。三千块钱,我存折上总共就五千多,那是准备给小雅洗纹身的钱。
骑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。三千给了,纹身怎么办?找赵婶借?她那点卖菜钱也不容易。
到家小雅正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。我坐沙发上发愣,小雅端菜出来看见我神色不对:"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"
"没事。累的。"
她放下盘子坐过来,手搭在我膝盖上:"建军,你跟我说实话。今天菜市场到底咋回事?我妈给我打电话了,说有个男的来找事。是不是......是不是他?"
她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在抖。
我握住她的手:"是孙杰。他来要钱。"
小雅猛地站起来:"他又来要钱?!当初我妈给了他两万!他说好了再不回来的!"
"他说手头紧,借三千。"
"借?"小雅声音尖起来,"他那是借吗?那是抢!建军你可不能给他,给了这回下回他还来!"
我拉住她让她坐下:"我知道。可他有你照片。"
小雅愣了一下,然后脸唰一下白了。她嘴唇哆嗦了半天,声音小得像蚊子:"什么......什么照片?"
"你在深圳派出所的那张,还有你跟他在一块儿的。"
小雅抱着胳膊缩在沙发上,整个人都在抖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我坐过去揽着她,她哭着说:"建军,我对不起你......你把我休了吧......我配不上你......"
"说啥傻话呢。"我拍了拍她后背,"结了婚就是一家人。钱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甭管了。"
她抬起来脸,眼睛肿得像核桃:"可那是三千块啊......咱家刚结婚,哪来那么多闲钱。"
"我有存折。你别操心。"
晚上躺床上小雅背对着我,一直没睡,翻来覆去的。我伸手搭在她腰上,她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
"建军,"她声音闷闷的,"你真的不怪我?"
"怪你啥?"
"怪我有那些事......怪我没早跟你说。"
我想了想,说:"谁没个过去。我就想知道,你现在心里还有他没有。"
小雅翻过身来,黑暗中她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:"建军,我这里头现在装的只有你。你要不信,我现在就起誓。"
"行了行了,睡吧。"
她靠过来枕着我胳膊,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。我盯着天花板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孙杰说三千是最后一次。这话搁他身上,信一半都多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找赵婶。赵婶正在理菜,看见我来放下手里的活儿。
"妈,我跟孙杰谈好了,三千,后天中午在您摊子上给。他收了钱删照片走人。"
赵婶眼圈一红:"建军......这钱妈来出。"
"不用。我存折上有。"
"妈有!"赵婶急了,"这事本来就该我们家兜着,你才结婚就往外掏钱,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。"
"妈,"我压低声音,"这钱我出。但他要是说话不算数,下回再来的话,我就换种法子治他了。"
赵婶一愣:"啥法子?"
我没说。从菜市场出来我去了趟镇派出所。所长姓钱,是我初中同学他爸,以前来厂里修过车,认识我。
"钱叔,跟您打听个事。"我坐在所里那把铁椅子上,"一个人拿别人照片威胁要钱,这事儿算啥?"
钱叔放下茶杯:"那叫敲诈勒索。咋,有人找你了?"
我没直接回答,把孙杰的事大概说了说,没说具体跟小雅的关系,就说有个混子拿照片跟我丈母娘要钱。
钱叔听完皱了皱眉:"这人叫孙杰?老孙家那个?"
"您认识?"
"认识。"钱叔点了根烟,"七年前这人在镇上闹过事,砸人家门。当时有人报了警,但后来当事人说不追究了,就不了了之。他这回又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钱叔想了想:"他跟你丈母娘要多少钱?"
"三千。"
"三千不够立案标准。数额不大,就算抓了也就是批评教育。但你要是有证据,比如录音录像啥的,能佐证他多次勒索,那就不一样了。"
证据。我脑子里一亮。后天中午给钱的时候,录下来不就行了?
"钱叔,后天中午您能不能在菜市场附近等着?我手机录了音,要是有证据,您当场抓人。"
钱叔掐了烟看了我好一会儿:"建军,这事儿你考虑好了?抓了他,他要是怀恨在心,以后报复呢?"
"他拿了照片要挟我家,这回三千下回一万,我不能一直惯着他。再说了,"我站起来,"他欠我媳妇的,也该还了。"
钱叔点点头:"行。后天中午你提前给我打个电话,我带个人在附近蹲着。但有一点,你得拿到他亲口说拿照片换钱的话,光给钱的录音不行。"
"明白。"
从派出所出来,太阳明晃晃的。我骑电动车经过老孙家五金店,孙叔正在往店里搬货。他看见我欲言又止,最后叫住我:"建军!"
"叔?"
孙叔走到门口,声音压得低:"阿杰昨晚回家吃饭了,喝了酒,说了些胡话。他说什么后天拿了钱就走,还说......"孙叔顿了顿,"还说他不光有照片,还有别的东西。"
我心里一紧:"什么东西?"
"他没说,就醉醺醺地笑。建军,你小心点。那畜生喝醉了嘴上没把门,但他说有就一定有。"
我点头道了谢。骑车往家走的路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孙杰手里除了照片,还有什么?
到家小雅正在院子里扫地,看我回来她停下手里的扫帚:"建军,我决定了。"
"决定啥?"
"后天我自己去见他。"她攥着扫帚柄,脸绷得紧紧的,"该了结的事我自己了结。你在旁边看着就行。"
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扫帚拿下来:"小雅,这事儿我来办。你别出面。"
"可是......"
"没有可是。你是我媳妇,我护着你是应该的。"我拍拍她肩膀,"后天中午你在家待着,哪都别去。等你男人回来。"
她看着我,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没躲,一头扎进我怀里。
我搂着她站在院子里,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九月的天高了,云淡风轻的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比前两天又红了一些。
后天的账,后天算。
但我心里清楚,孙杰那句"还有别的东西",像根刺扎在肉里。三千块钱的照片好解决,可那"别的东西"是什么,我得提前摸清楚。
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老孙家五金店,孙叔不在,他媳妇在柜台后头坐着。我进去买了卷胶带,随口问了句:"婶子,阿杰哥昨晚在家吃饭了?"
孙婶脸色不太好看:"吃了。喝了半斤白的,躺院子里吐了半天。"
"他说啥了没?"
孙婶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:"他说......他要让有些人不好过。我问他哪些人,他就光笑,笑得我心里发毛。他爸骂了他两句,他摔了杯子就走了。"
我攥着那卷胶带出了五金店。
让有些人不好过。这个有些人,是赵婶家,还是也包括我?
我掏出手机,给钱叔发了条短信:后天计划照旧。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,到时候一并问清楚。
钱叔回了个字:行。
我把手机揣进兜里,骑着电动车往家去。路过镇中心那个岔路口,烤红薯的大妈今天出摊了,铁皮炉子冒着白气。她看见我笑着招呼:"小伙子,买个红薯不?"
我停下来买了一个,热腾腾地攥在手里。大妈多看了我两眼:"你就是前几天结婚的那个吧?老赵家的女婿?"
"是我。"
大妈压低声音:"我听说有个混子回来找你们麻烦了?你可当心点,那号人不好惹。"
"谢谢大妈,我心里有数。"
骑车走了几步,红薯的甜香从纸袋里飘出来。我把红薯掰开,里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。
后天。就剩一天了。
回到家里小雅已经把饭做好了,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。她比前两天精神了些,脸上还化了点淡妆,嘴唇红红的。
"建军,吃饭。"
我坐下端起碗,夹了块红烧肉。小雅给我盛了碗汤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
"小雅,"我喝了口汤,"后天真不用你去。"
她笑了笑:"我知道。我信你。"
那笑容里带着点安心。我忽然觉得,三千块钱如果能买她这辈子别再担惊受怕,值了。
可孙杰值不值三千,那得看后天中午了。
第四章 桥底下翻出来的旧账
后天说到就到了。早上起来天阴着,好像要下雨。我吃了碗面条,把手机充满电,检查录音功能。试了两遍,清晰度还行,能听清对话。
小雅一直站在旁边看我忙活,她今天穿了件灰外套,头发扎起来了,没化妆。临出门她拽着我袖子:"建军,你要小心。他那人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"
"我知道。"我把手机揣进裤兜,"你待在家别出门。完了我给你打电话。"
她点点头,但手还攥着没松。我拍了拍她手背,她这才慢慢放开。
去菜市场的路上我心里反复打腹稿。第一句怎么问,第二句怎么接,要让孙杰亲口说出拿照片换钱的话,句句都得扣在"勒索"这两个字上。
到菜市场的时候快十一点,赵婶的摊子上菜摆得整整齐齐,但她人明显不在状态,给顾客称菜手都在抖。李婶在旁边摊位探着脑袋,今天菜市场的人比平时多一些,有些是来买菜的,有些是来看热闹的。
我朝赵婶点了点头,她心领神会地冲我使了个眼色。我绕到菜摊后面的小巷子里,给钱叔发了条短信:到了。钱叔回了两个字:已就位。
我往巷口扫了一眼,没看见钱叔的人,但菜市场对面那家理发店门口停着辆黑色桑塔纳,不是镇上的车。我认出来那是派出所的便车。
十一点四十,孙杰来了。还是那身黑T恤,裤衩拖鞋,头发好像没洗,乱糟糟的。他嘴里叼着根牙签,晃晃悠悠走到菜摊前面,冲赵婶咧嘴一笑:"婶子,钱备好了?"
赵婶没理他,扭头看我。我从巷子里走出去,站到孙杰面前。
"钱带了。"我拍拍裤兜,"照片呢?"
孙杰掏出手机晃了晃:"先看钱。"
我从兜里掏出信封,里面是三千块钱,早上刚从银行取的。我把信封口朝他亮了亮,让他看见那沓红票子。
"钱在这儿。你先删照片。"
孙杰把手伸过来要拿信封,我往回一缩:"先删。删完钱给你,咱俩两清。"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嗤了一声,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相册里那两张照片没了,回收站也清空了。"行了吧?"他把手机揣回去,"钱给我。"
我从信封里抽出钱递过去。他伸手接的瞬间,我开口了:"孙杰,你拿小雅照片威胁我妈要钱,这事儿你承不承认?"
孙杰数钱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着我,嘴角那点笑收了一半:"你啥意思?"
"我问你,你承不承认。"
他眯起眼睛,把钱塞进裤兜里:"建军,咱俩说好了银货两讫,你别来这套。"
"我就问你承不承认。"我声音不算大,但菜市场安静下来了,周围好几个人都在往这边看。赵婶攥着秤砣站在摊位后面,脸绷得铁紧。
孙杰往前迈了一步,压着嗓子:"你要录音?"他咧嘴笑了一下,"行啊,那你录。但你别忘了,我手里可不止那两张照片。"
"还有什么?"
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个东西,是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。他抖开,纸面泛黄,上边是手写的字,密密麻麻的。
"看看,"孙杰把纸朝我亮了亮,"你媳妇亲笔写的。在深圳那会儿,她跟我一块儿惹了事,写了个东西承认自己也有份。这要是交到派出所,那当年的案子可就不是关一晚上那么简单了。"
我扫了一眼那张纸,字迹模糊但确实是小雅的字,她写字那个"雅"字习惯把右边的"牙"写大一号,跟别人不一样。纸上的内容大概是小雅承认自己参与了一起斗殴,还砸了人家的东西。
但小雅跟我说的是她拉架被误抓的。
"这纸上写的东西是你让她写的吧?"我压着火,"她在深圳被打被逼的事,你以为我不知道?"
孙杰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"她知道个屁。反正这纸在我手上,到了派出所,她就是同伙。建军,我劝你识相点,钱我收了,这纸我还留着,但你老实点别搞花样。咱俩相安无事,你要搞事,我把这纸往派出所一递,你媳妇就有案底了。"
他说完拍了拍裤兜,转身要走。
"孙杰。"我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我举起手机,扬声器对着他,把录音点开。刚才那段对话从"你拿小雅照片威胁我妈要钱"到"你媳妇就有案底了"放了一遍。菜市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。
孙杰的脸变了。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了,眼神猛地一厉:"你他妈——"
钱叔带着两个穿便服的人从理发店那边快步走过来。孙杰看见他们转身要跑,但巷口那头赵叔不知什么时候堵在那儿了,手里攥着根扁担。
"孙杰,"钱叔走过去把他胳膊一扭,"你涉嫌敲诈勒索,跟我走一趟。"
孙杰挣了两下没挣开,扭头盯着我,咬牙切齿:"建军你玩阴的?"
"你拿照片要挟我们家的时候怎么不说阴的?"我把手机收起来,"钱叔,那张纸在他裤兜里,是假证据,是他逼小雅写的。"
钱叔手下的人把孙杰的裤兜翻出来,那张皱巴巴的纸被取走了。孙杰被按着胳膊往外走的时候,菜市场里的人都看着,没人出声。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:"这事没完。"
钱叔推了他一把:"走。"
人押走了,菜市场慢慢恢复了热闹,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赵婶瘫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,脸上的褶子都在抖。赵叔把扁担放下走过来,拍了拍我肩膀:"好样的。"
我嗓子发干,说了句"我去趟派出所",就往外走。
派出所里孙杰坐在审讯室铁椅子上,钱叔正在跟他说政策。我在隔壁的观察室里看着,他低着头不说话,嘴角那道笑消失了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钱叔出来找我,把那张纸递给我看。果然是假的,纸上的内容跟派出所卷宗记录完全对不上,小雅当年是作为证人带回去问话的,压根没立案。
"建军,"钱叔点了根烟,"这人嘴硬,但证据够。录音我们备了份,加上假证据的事,够他喝一壶的。不过我要跟你说实话,勒索三千块,数额不够大,判不了多重。最多拘留罚款。"
"能关多久?"
"行政拘留十五天上下,看最后怎么定性。关键是他七年前那两万的事,你丈母娘要愿意作证,再加上这次的录音,能算持续勒索,性质就重了。"
我点点头:"我去跟我妈说。"
从派出所出来天开始飘雨星子,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。我骑电动车回家,路上手机响了,是小雅。
"建军?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"她声音急得都快哭了。
"没事,人抓住了。我马上到家。"
推开家门小雅在院子里站着,雨丝把她头发打得湿漉漉的。她看见我冲过来一把抱住我,搂得死死的,浑身都在发抖。
"我听见菜市场那边有人喊抓人,吓死我了......"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拍拍她后背:"没事了,孙杰被抓了,照片也删了。"
她抬头看我,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:"真的?"
"真的。还有那张纸,也是他逼你写的吧?都交给派出所了。"
小雅愣了一下:"他......他那张纸还留着?"她声音忽然低下去,"那是他在深圳逼我写的。有一回他喝多了跟人打架把人店砸了,人家报警,他怕担事逼我写了个东西说是我砸的。我那时候怕他打我,就写了......"
"我知道,你别怕。钱叔说了那就是假证据,不作数。"
小雅靠在我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句:"建军,我真没用。"
"胡说。"我把她拢进屋里,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,"雨大了,进屋。"
下午派出所来了电话,说孙杰承认了敲诈的事实,但咬死只有这一次,七年前那两万的事他不认。赵婶去做了笔录,把当年砸门要钱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钱叔说两件事并案处理,性质定了就能多关些日子。
傍晚赵婶和赵叔来家里吃饭,赵婶炒了一桌子菜,还特意去买了瓶好酒。饭桌上赵婶端起酒杯,手还是抖的,但脸上有笑意了。
"建军,"她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"妈这辈子没服过谁,今儿服你。你替我们家把这根刺拔了。"
我端酒杯跟她碰了一下:"妈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"
赵叔在旁边闷头喝酒,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,最后拍了拍桌子:"好!这女婿好!比那个混账玩意儿强一万倍!"
小雅坐在我旁边,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自己低头笑了。那笑容跟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似的不一样了,是放松的、踏实的。
晚上躺床上,雨停了,窗户推开透进来潮湿的凉风。小雅侧过身对着我,手指头在我胸口划拉。
"建军,"她声音轻轻的,"那纹身......我还是想洗掉。"
"钱被孙杰拿走了三千,存折上还剩两千多。等月底发工资吧,我去跟老板商量商量预支点。"
"不。"小雅撑起身子看着我,"我自己攒。从下个月起我少买点衣服化妆品,再去找个零工干着。这钱我自己出,你那份留着自己用。"
"你是我媳妇,你的钱就是咱家的钱,分那么清干啥。"
小雅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。她耳朵红了,翻过身去背对着我,被子拉到下巴。
"建军,"她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,"谢谢你。"
我笑了笑,伸手搭在她腰上。外面雨后的空气特别干净,蛐蛐在院子里叫,断断续续的。
过了几天镇上就传开了,说老孙家大小子又进去了,这回是因为敲诈赵家女婿。李婶来我家串门的时候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,说孙家那头脸都丢尽了,孙叔关门在家好几天没出门。
我说婶子这事就别往外传了,怪不好听的。李婶一拍大腿:"嗨,那混账玩意儿活该!当年他在镇上横行霸道的,谁家闺女不躲着他走?这回栽了你手里,大家伙儿都拍手叫好呢。"
我笑了笑没接话。
一个星期后钱叔打电话让我去趟派出所。到了那儿他递给我一个信封:"这是那三千块钱,追回来了。孙杰那小子进去以后把钱藏在旅馆床垫底下,我们搜出来了。"
我接过信封,里头的钱一沓崭新的红票子,跟我那天取的一模一样。
"还有,"钱叔压低声音,"孙杰说了句话让我转告你。他说他出来以后就离开这个镇子,再也不回来。这回他爹跟他断绝关系了,他也无家可归了。建军,你要不要申请个保护令啥的?以防万一。"
我摇摇头:"不用。他说到做到最好,做不到的话,我有录音在。"
钱叔笑了:"你小子,够稳。"
回家的路上我把信封攥在手里。九月的阳光金灿灿的,路两边的桂花开了,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。我骑电动车经过镇中心那家美容店,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贴的广告:激光洗纹身,特价七百一次。
我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
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烫了满头卷,看见我热情地招呼:"哎帅哥做啥项目?"
"洗纹身。"我说,"多少钱?"
"看大小位置。小的便宜些,大的贵点。你那纹身啥样?"
"一朵玫瑰,手心这么大,在心口下面。"
老板娘想了想:"那个位置敏感,算中等的,八百一次。一般得洗四到五次。"
"能优惠点不?镇上的人。"
老板娘打量了我两眼:"你是老赵家女婿吧?我听说你的事迹了。"她笑起来,"行,给你算七百一次。你媳妇来洗,头回我给好好做。"
我掏出来那个信封:"先做一次。"
老板娘收了钱开了票。我拿着票回家,小雅正在择菜,看见票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就红了。
"建军你咋把钱用在这儿了,不是说好了我自己......"
"你攒的钱留着买衣服。"我把票塞她手里,"先洗一回试试。剩下的咱慢慢来。"
小雅拿着那张票,低头看了好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手里的菜放下,认认真真地抱住了我。这回没哭,就是安安静静地靠着。
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全红了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风一吹,那几个红果子晃来晃去的。
三天后小雅去做了第一次清洗。回来的时候她捂着胸口说有点疼,但脸上是笑着的。她说老板娘说了,这纹身用的墨不好,退得快,有个三四回就能淡得差不多了。
晚上她靠在床头,把我手拉过去放在她心口的位置。隔着睡衣能感觉到皮肤有点发烫,是激光过后的反应。
"建军,"她轻声说,"等洗完了,我让你看。"
我笑了:"看啥?"
"看干净的。"她说,"没有别人记号的那种。"
我收紧了胳膊把她揽在怀里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月光洒了一床沿。
那之后的日子平平淡淡的。我正常上班,小雅在镇上找了份超市收银的活儿,一个月两千多。赵婶的菜摊照常开着,逢人就夸她女婿好,夸得我都不好意思去菜市场。
孙杰拘留期满那天,我远远看见他背着个包从派出所出来。瘦得脱了形,头发长了,胡子拉碴的。他没往镇东头走,而是拦了辆去县城的班车。上车前他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,隔着半条街,我们眼神对了一下。
他转身上了车。
车开走了,尾气在空气里散成一道白烟。我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,掏出手机给钱叔发了条短信:他走了。
钱叔回:看着了。但愿别再回来。
我把手机揣兜里,骑车往家去。路过赵婶菜摊的时候她正往车上装菜准备收摊,看见我喊了一声:"建军!晚上带小雅来吃饭,炖了排骨!"
"好嘞!"
风把菜市场的塑料棚吹得哗哗响,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。我骑过那个岔路口,烤红薯的大妈今天也在,炉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。
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。平淡,踏实,带着烟火气。
那朵玫瑰大概还要洗上几回才能真正淡掉。但那两个字,阿杰,已经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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