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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我妈失业了。
她所在的工厂倒闭,被买断工龄回了家。
那时,我爸所在的厂子也不是很景气,作为技术过硬的骨干,他早就想辞职另干。
妈妈的失业让爸爸彻底下了决心,他先是跳槽,后来自己创业。
而妈妈则一个人挑起全部的家务,这样,爸爸就可以把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中去。
02
在我的印象里,爸妈是绝配。
我爸技术上有多严谨专注,生活上就有多么“低能,”无论是做饭洗衣还是偶尔陪我,常常会闹出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。
而我妈呢,做得一手好饭,永远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。
她对我,永远有耐心,真的是给足了高质量的陪伴。
同样地,那些年,体谅爸爸创业辛苦,家里的事情,她从未让爸爸分任何的心。
尤其是爷爷奶奶那几年接连病倒,都是妈妈跑前跑后,事后康复才让爸爸知情。
她永远阳光乐观,任何时候都是笑呵呵的,给我的感觉就是任何事情,都尽在妈妈的掌握。
包括我成长中遇到的各种师生矛盾、成长困惑,我妈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应对。
有一个永远理解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感觉?
就是你做任何事,都有必胜的勇气与信心。
所以,很多人都说我很像妈妈,从长相到气质。
其实,基因固然是很主要的原因,重要的是,我一直觉得永远从容的妈妈,就是我的榜样。
03
后来,爸爸的事业做得越来越大。
他工作上的很多关系,其实也都是妈妈在帮他维护。
那些不能收的贿赂,妈妈果断替他挡在门外,但说辞委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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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对爸爸生意有帮助的人,哪怕后来生意上已经没有来往,但妈妈就会一直与人家保持联系,把朋友处成亲人。
我记得好像是我上初二那年,爸爸的生意上遇到了好大一个坎坷,由于极端天气的原因,一批货物在海上漂着,迟迟无法靠岸。
不能按时交货,爸爸面临的就是天价违约金。
那几天,我爸茶饭不思,脾气大得惊人,就一直盯着手机上的时时天气预报,不吃不睡。
第三天,我妈看不下去了,把他的手机关机,把家里的所有银行卡、房证都摆在我爸面前:“老天的事,交给老天去处理。咱家所有的钱都在这儿,该赔多少咱就赔多少,这些东西我都不看在眼里,我只要你活着。人在,什么都能回来。”
我爸也被我妈这架势震住了,关了手机,吃了我妈包的三鲜馄饨后,呼呼大睡。
当天夜里,台风终于转了向,那批货物进港了。
我爸把我妈原地抱起来,转了一圈又一圈:“你就是我的福星救星幸运星。”
是的,我妈虽然总是说自己就是一介家庭妇女,可是,她的沉静大气长情善良,才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。
04
而在托举我这件事情上,我妈向来不遗余力。
学生生涯,我一直是成绩平平的孩子,但我妈从来不会因此责备,一边鼓励我尽力,一边总能鸡蛋里挑骨头挑出我的优点,让我永远不要拿自己的缺点去跟别人的优点硬杠。
手机股票配资我从高中开始,超级喜欢茶道,我妈就顶着我爸的压力,找遍各种资源,带我去学习,甚至利用寒暑假带我去苏州拜师学艺。
甚至不顾我爸的强烈反对,让我大学学了生辟的茶学。
我妈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:“你的人生是自己的,而且仅此一次,不要过成别人喜欢的样子。”
是的,为了让我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,我妈贡献以及牺牲得太多。
我总觉得,其实以我妈的智慧,她不管做什么,都会做得很好。
但我也知道,这个家,有人要冲锋,就得有人垫后,我爸和我,都在冲锋,于是,我们把后背留给了我妈。
05
我们家的坐标是北方,爸爸后来的生意一直在南方,爸妈离多聚少。
直到我大学毕业后,工作了两年,后来自己开店,并且慢慢上了正轨之后,我爸才渐渐地不再拼命往前冲了。
一年大概有一半的时间,他会回来跟我们母女团聚,电话遥控公司的业务。
我以为,爸爸事业心的收缩,会是他和妈妈人生的第二蜜月期。
却完全没想到,迟来的团聚让矛盾如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大。
直至两个月前,我妈到了年龄,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,且拿到人生中第一笔退休金时,她跟我爸提出了离婚。
我爸和我都惊呆了。
但从我妈跟我公布这件事开始,我就知道,这事基本上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
06
我妈离婚的原因,在我爸看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但在我妈看来,都是事关原则和余生生活质量的大事。
我爸最伤我妈的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。
当时,我爸一个关系极铁的哥们身患重病,在北京求医,虽然几乎掏空了家底,但,治愈的希望几乎为零。
我妈知道这件事后,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去探望,给不了多,但至少力所能及地在经济上给予一些支援。
可是,我爸以当时工作很忙为由,说暂时去不了。
我妈当时就很生气:“大哥和嫂子对你帮助都很大,时间只要肯挤总是会有的。又没说咱过去了天天陪护照顾,去看一眼,让大哥知道我们心里有他,也是应该的。”
但我爸还是拒绝,最后我妈实在生气就说了一句:“你不去,我去。”
后来,我妈真的就一个人去了。
这还不是重点,事后,我爸得知我妈不顾他的反对去探望,还拿了一笔钱,火冒三丈:“他那病根本治不好,你给钱不就是打水漂吗?而且,你一出手就这么大的手笔,请问你这辈子赚了多少个这些钱?”
这件事,在我爸那儿后来是过去了,但在我妈这儿,过不去。
07
他们接下来的矛盾发生在我爸半年在南方,半年在家里那段日子。
我已经事业有着,我妈终于歇下一口气,她想好好过一下自己喜欢的那种生活。
她做梦都想有一个院子,我爸出钱买下了。
可是,我妈想种花种草,我爸却连种一根草的位置都不肯留,全部做了他喜欢的硬覆盖。
有了院子,我爸一周至少有五天呼朋唤友来家里烧烤、喝酒、吹牛,我妈脚不沾地一直在忙碌做饭……
客人们夸妈妈的手艺好,我爸就补充一句:“我要是一辈子就做饭,我肯定比她做得好。”
而且,越是人多,我爸对我妈的指令越密集,他要的,就是那份大男主的成就感。
偶尔我妈跟他提出一点点小意见,我爸就脱口而出:“你不用在外面打天下,当然不需要朋友,但,这些朋友哪个不是咱的上帝?你以为我爱喝酒吗?我这是在用命给这个家打工好吧?”
我妈一直体谅我爸冲锋陷阵的辛苦,但我爸从来没有对我妈沉浸柴米油盐、守卫大后方有过触及心灵的估值。
08
而那只狗的事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我妈说她想养狗想了小半生。
她曾经跟我爸说过,她小时候有过一只小狗,是我姥爷在下班途中捡到的一只流浪狗,自从它来了之后,每天送妈妈上学,接她放学,她初中住校的第一天晚上,狗狗流了一晚上的眼泪……
后来,最爱妈妈的姥爷生病走了,那只陪伴了妈妈7年的狗狗第二天也走了。
妈妈说,其实对于狗狗来说,9岁的它还不算老,可是,它走时,流了很多眼泪,它不舍得妈妈,但也想去陪伴孤独的姥爷。
她后来不是没想过再养一只小狗,可是,因为我对灰尘与毛发过敏,妈妈一直把这个愿望留到了自己有院子的这一天。
但我爸当场拒绝:“不行,掉毛,有味,还得遛。”
然后第二天,他让人送来了一口巨大的古法缸,说是在一个拍卖会上花了好几万拍的,养锦鲤。
“你看这鱼,多气派。比你那狗强多了。”
我妈看着那口缸,没有说话。
她说她那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在这个家里,她的喜好,她的需求,她的孤独,她的恐惧,从来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永远是我爸想怎样。
09
我妈拿到退休金那天,她去了银行。
让我陪她一起去的。
把卡插进ATM机,看到余额的那一瞬间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多。
真的不多。
但那笔钱,是她的名字。
是她的社保账户里,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
是她在这个国家规定的劳动年龄内,以“社会人”的身份,领到的第一笔工资性质的钱。
“我嫁给你爸二十多年,他从来没觉得我应该有一份工资。我在家做牛做马,他觉得天经地义。我帮他维护关系,他觉得理所当然。我陪你长大,他觉得这是妈妈该做的。”
“可是闺女,你知道吗?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‘该做的’。所有的付出,都值得被看见,被尊重。”
“我在这个家里,没有被看见过。”
她说:“你要记住这一幕,永远不要像妈妈这样,连养一盆花的自由都没有。”
10
我妈提出离婚那天,我爸的反应特别大。
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?”
“我对你不好吗?你吃的穿的用的,哪个不是最好的?”
“你看看外面多少女人羡慕你?”
我妈就那么静静地听着,不多说一句话。
她默默收拾东西,一个人回了老房子。
后来,我爸让我劝劝我妈。
我没劝。
我是了解她的,她最伤心的,不是我爸的话,而是他从来都不懂她。
而她,从来都不是一个将就的人。
哪怕当年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,她买菜回来,路过花店,也会买一枝鲜花回来,她说那不是一枝花,而是全家心气不倒的希望,是日子不管贫穷富有都得乐乐呵呵的提醒。
而且,她也从来不是要跟我爸抢军功章的人,所以,当我爸用他的行动把自己的军功章供起来,还希望我妈也膜拜的时候,我妈就为自己深深不值了。
11
后来我问我妈,为什么偏偏是拿到退休金那天提离婚?
我妈想了想,说:“因为那天,我突然有底气了。”
“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。是那种感觉——我不用再向任何人伸手了。”
“这些年,我一直都是‘某某的妻子’、‘某某的妈妈’,我从来没有当过我自己。”
“退休金不多,但它证明了一件事:我是一个有社会身份的人。我缴纳过社保,我为这个社会出过力,我不是一个只会花老公钱的家庭妇女。”
“拿到那张卡的时候,我想:好了,从现在开始,我可以做自己了。”
12
我爸到现在都觉得我妈疯了。
他甚至觉得我妈是不是更年期抑郁了,让我带她去看医生。
我说:“爸,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妈。”
我爸说:“我怎么不了解她?她是我老婆!”
我说:“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吗?”
我爸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她这辈子最想去哪里旅游吗?”
沉默。
“你知道她除了做饭做家务,还有什么爱好吗?”
我爸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但不代表他真的理解了。
13
如今,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养了一只叫小满的金毛。
阳台上,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草,她叫得出它们的名字,对它们的习性了若指掌。
我周末回去看她时,我们娘俩坐在阳台上,喝茶赏花,以及和小满做游戏。
她笑着对我说:“闺女,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,妈妈很幸福。”
我搂着她的肩膀:“嗯,妈妈,你一定会越来越幸福的,你有这样的能力和智慧。”
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14
那天傍晚,我帮妈妈给阳台的花浇完水,小满趴在她脚边打盹,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新染的栗色头发镀上一层暖光。
她忽然起身,走进屋里,拿出一样东西,是一把吉他。
老旧的,琴箱上还有几道划痕。
我愣住了:“妈,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上大专的时候买的,一直带着呢,”她坐下来,试了试弦,“搬过几次家都没舍得扔。就是太久没弹,音不太准了。”
她调了一会儿弦,然后,指尖落下去。
是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,旋律简单,甚至有些生涩,她的指法也早就不熟练了,偶尔会按错一个音。
但阳光打在她身上,她微微低着头,嘴角带着笑。
那一刻,她不像一个55岁的女人,不像谁的妻子,不像谁的妈妈。
她就是她自己。
那个很多年前,弹着吉他、眼里有光的女孩。
15
一曲终了,她抬起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但笑得特别好看。
“妈,这曲子叫什么?”
她把吉他抱在怀里,想了想。
“叫《小满》。”
“哈哈哈,你刚起的吧?”
“妈妈还想学钢琴,不用弹多好,就单纯的喜欢,想学。”
“学,我明天就带你去报名,学费我出。”我说。
“你忙你的,我的事,我自己来搞定。”妈妈笑着回我。
夕阳把整个阳台染成了金色。
小满醒了,摇着尾巴走到她脚边,把头枕在妈妈的拖鞋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狗,又看了看满阳台的花,轻声说了一句:“闺女,你看,我的世界,终于也开花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觉得妈妈比任何时候都美。
不是因为她的笑容。
而是因为,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模样。
一个人活成自己的样子,是发光的。我知道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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